何香久:春秋亭外忆音容
时间:2016-06-09 22:49:19      来源:人民政协网

何香久/撰文


2013年全国政协十二届一次会议小组讨论,我提前半小时进入会场,看到有一位委员早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。这是一位老人,她正举着一只放大镜,十分专注又十分吃力地看桌上的文件。我扫了一眼她面前的桌牌,眼前一亮,竟然是我一向敬仰的李世济先生!

我轻轻打了一声招呼,李先生起身回应,又让我帮她辨认文件上的几行字。她说:“我的眼睛不行了。”

很早就喜欢听李世济先生的程派京剧,她的唱腔委婉,珠圆玉润,韵味醇厚,字字入耳入心,一声“春秋亭外”,倾倒多少国人。眼前这位身态龙钟、视力几近为零的老人,虽然很难与那优美的唱腔联系到一起,但立刻会让人肃然起敬。

这之后我发现,几乎每天的小组讨论,李世济先生总是到场最早。更多的时候,都会看见她举着放大镜在看东西。偶有工作人员和场内记者拿了会议纪念信封来请她签名,她才放下放大镜,伏身书写。我见她写字差不多是在“盲写”,字体却十分苍劲有力。

李世济先生连续当过八届全国政协委员,有差不多40年连任政协委员的经历,是全国政协委员中资格最老的一位。这次我注意到,她开会时随身带的放大镜不是一只,而是两只。除了两只放大镜之外,还备有两副眼镜,看字号不同的文件和材料,用度数不同的眼镜和放大镜。她几乎是把眼镜片紧紧贴在放大镜片上,仿佛不是在阅读,而是一字一字,艰难无比地从纸上把那些文字抠下来。那场景,看了让人心里热流涌动。她是一个认真的人,每次发言,都能引起大家的强烈共鸣。

李世济先生是海内闻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,被称为程派艺术翘楚。12岁师从艺术大师程砚秋,她的程派艺术获得了“小程砚秋”的美称,是一位继承程派艺术又有所革新创造的艺术家。其擅演剧目《文姬归汉》《祝英台抗婚》《锁麟囊》《梅妃》《十三两》等,广为全国观众喜爱,是一位泰斗级的京剧艺术大师。

互相熟悉了,会议间隙,我就和李老聊一会,也只能是在这个时候才能聊一会。一旦会议结束,她就得急匆匆赶路回家。

本来会议是安排妥当了每一位在京委员的住宿的,李先生这样的身体状况,为什么天天还要赶回家去住宿?辛苦不说,也太不方便了。

原因只有一个:她的独子十几年前去世,留下两个孙女需要她一手照料。她要给两个孙女做饭、洗衣,关照她们的饮食起居和学习。李世济先生40多岁才有了自己唯一的儿子,2001年,这唯一的爱子不幸在一场车祸中罹难,时年27岁,抛下两个女儿,一个刚3岁,另一个才过满月。这两个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,儿子去世后,老伴唐在炘先生受不住老年丧子的打击,从此一病不起。卧病的老伴、幼小的孙女全赖她一人照料。4年后老伴去世,李世济先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一天天、一年年,把两个孙女抚养到上了中学。

先生说,为了这两个孙女,她更多的时间不能出家门,有来找她学戏的外地学生,就住在家里。

看到已是年近八旬高龄、身患严重糖尿病等多种疾病的老人,病骨支离,每天在家与驻地、会场间往来奔波,大家无不为之动容。李世济先生在10天会期内从没一次迟到过,不论是大会还是小组讨论,她总是早早就坐在会场上,那两只放大镜就放在手边。

跟李世济先生聊天,聊的全是京剧艺术的发展问题。谈到京剧的传承,人才的培养,她的忧虑尤深。她说,她复出之后的第一场演出,往台下看了一眼,这种忧虑的种子就深深埋下了——台下的观众,清一色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。

她说:京剧的观众少了,京剧人才的培养也成了迫在眉睫的大问题。如今学戏的年轻人,很少有人能吃得下老一辈人学戏所吃的苦。当年我学戏,不只跟程先生学,还跟梅兰芳、王幼卿等好几位名师学,旦角、武戏、昆曲都是必修课目,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练功,一直练到晚上十一、二点钟。躺在床上头昏脑涨,还要把所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上一遍“电影”才能睡。早起喊嗓子,怕影响了邻居,就对着坛子喊。那时练功下的是真气力,练习走台词步,头上顶纸片、顶书本,直到顶水碗,一个星期下来就走破一双鞋子。练习念白时,在墙上贴一张白纸,对着那张纸念台词,靠嘴上的劲,把唾沫星子喷湿了那张白纸,才能停下来。

我知道先生唱戏是“童子功”,5岁登台演出《女起解》,12岁得程砚秋先生赏识,收为义女,但程先生并不忍心干女儿从事这个行当。所以每当李世济先生提出拜师时总是被拒绝。在去莫斯科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时,临行前,周恩来总理知道了李世济先生的这个愿望,承诺活动结束后亲自主持她和程先生的拜师礼。没想到从苏联回来又有一连串新的演出任务,这期间,程砚秋先生病逝,拜师夙愿终成永远的遗憾。

李世济先生对程派艺术的热爱深入骨髓。她本来是学医的,1952年毅然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肄业,到北京自己组织戏班,与从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丈夫唐在炘先生一起,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京剧艺术道路。

李先生对待自己的学生严、细而又有母爱般的关切。我的师兄、著名琴师边发京是唐在炘先生的弟子,称李先生为“师娘”,他曾深情地对我谈起过李世济先生的几件事:1985年,他拜唐在炘先生为师,要筹备一场隆重的拜师礼,办一席像样的宴席,已经订好了酒店和接送先生的小轿车。李世济先生知道了,对边发京说:“拜师宴不能搞,你收入也不多,你的心情老师能理解,不能给你增加经济上的负担。”那场拜师礼只给师傅磕了个头,没花一分钱。

2012年8月的一天,边发京从石家庄到北京,去看望李世济先生,因为路上堵车,到京时天色已晚,怕给老人家添麻烦,从外边吃了饭才去老师家,让他没想到的是,李世济先生在轮椅上从下午两点半一直等到八点。边发京愧炙不已,老人家却十分高兴,问这问那,毫无倦意,一直聊到晚上10点多钟,边发京起身告辞,老人家又说:“再坐一会,我不累。一会李佩红来拿车钥匙,你们师兄妹正好认识认识。”

2013年10月,李世济先生应邀到石家庄参加纪念奚啸伯先生诞辰的庆典,活动结束,已是夜里10点多了。为了照顾第二天还要上学的孙女,老人执意要连夜赶回家中。边发京护送师娘回京,一路上,李世济先生不知疲倦,把唐在炘先生创作、由她首唱的毛泽东词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从头到尾,把尺寸、板眼、味道、劲头说了个透,在车上给学生认认真真上了一课。

几次谈到这些,边发京都是满眼泪花。

2016年3月全国政协第十二届四次会议举行时,却没有看到李世济先生的身影,问小组工作人员,才知先生因身体原因请了病假。听朋友讲,先生已告病危,心中十分担忧,默默祈祷她老人家能够闯过这一关。会议结束不过一个多月,突然接到开会时还能谈笑自如的梅葆玖先生辞世的消息,心中十分悲痛。梅先生也和我同在一个界别小组,这次会上,他在小组发言中,充满忧虑地谈了京剧人才的匮乏和京剧教育的失范等问题,其情殷殷,其意拳拳。没想到的是,还没从梅先生逝世的阴影中走出,又传来李世济先生的噩耗。苍天何等无情,两位京剧艺术巨擘,相隔半月,竟先后成了古人。

春秋亭外忆音容,先生风范,已成永久记忆。砥砺我辈后学,在他们走过的艺术之路上,坚实地踩下自己的每一个脚印。

(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、著名影视编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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